半夏小說

妍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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妍妍

建康下了好大一場雪,仿佛之前從來沒過過冬天似的。

令光想出宮去見玉姚,卻被蕭衍禁了足。因石鹿最近身體也不好,摘句不辭辛苦地往來于崇明殿和鹹陽殿之間。蕭衍咬死了不肯解了令光的禁足。令光知道他只是不願讓她去見玉姚,也不惱怒,室內生了炭火,令光每日起來泡一壺姜米茶,對着書就是半日。蕭續雖然健壯,但是畢竟才兩歲,冬天了讓他窩在鹹陽殿,每日芸兒、绛桃和緋雲都陪他做些游戲。蕭續的注意力總是不能集中,玩會兒撥浪鼓便要去找小馬,每日就在殿內打着圈地轉,令光見了,笑笑道:“我們家五明,将來做個大将軍。”

一日摘句一臉喜氣地進門,畢恭畢敬地說:“娘娘,陛下說午後過來瞧您跟小殿下,內府已經按娘娘的尺寸趕治了十幾套新衣和頭面,還有新貢的胭脂水粉,請娘娘梳洗。”

令光望向鏡中的自己,扯了扯嘴角,面無表情地說:“這樣不是很好麽?”見令光對珠寶不屑一顧,令光雖然被禁足,于吃喝健康上卻并未虧待自己,眼下雖然泛着淡淡的烏青,但臉頰依然流暢飽滿,明眸皓齒,顧盼生輝。

蕭衍見令光仍是家常舊衣,頭發低低绾了一個髻,懷裏抱着一個奶呼呼的蕭續,剩餘的一點點責怪的話全都忘光了,眼珠子随着蕭續轉:“五明給我抱抱。”

見令光唇色淺淡,蕭衍伸手撚了撚令光的嘴唇:“不好受吧?那就別跟朕置氣。不許你說沒有!”

令光渾身發抖,開口第一句話卻是:“陛下去看過沈休文嗎?臣妾聽說他快死了。您不讓我見玉姚,您自己總得去瞧瞧沈約,他畢竟與您是舊友,範雲死後哀榮,沈約也理應如此。”

“他是病重了,”蕭衍語氣輕松,并不怎麽把昔日舊友放在心上:“可朕沒必要,懂麽?朕不喜歡侍君恩就以下犯上的人。”

他補充道:“你可以。”

令光悲哀地想,她不可以。目前來看她所做的都不過乎小打小鬧,一旦對蕭衍做出任何不利的事,他就會如同對待玉姚一般,把她推向萬劫不複。

蕭衍知道令光想問玉姚的事,便說:“玉姚,生了一個女孩。”蕭衍并未對外孫降生有多大的喜悅,而是頗為頭疼:“女兒家也是要仔細教養的,朕會為她尋來當世名儒,教她誦詩書,知禮義,享盡一切俗世之樂。将來不會步玉姚和玉嬛的後塵。”

小翠看了令光一眼,替她說道:“娘娘其實自禁足以來,就無比思念陛下,只是因沈大人與娘娘有兩分交情,故而一時感慨。”

“小翠,你姓什麽?”

小翠斟酌道:“似乎,似乎姓沈?”她意識到和沈約同姓,不由得惴惴不安。

“沈翠,你現在跟柳青霓官位一樣了,”蕭衍淡淡地說,“令光,你想去看沈約,便去看吧,朕不會去。”

“謝陛下。”令光迅速準确地給了回複,她小心翼翼地問:“玉姚怎麽樣了?”

“死了。”令光奮力地捕捉蕭衍表情細微的變化,他只是眉頭皺了皺,仿佛是說一個不相乾的人,而不是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。蕭衍徑自走到她塌邊,令光道:“陛下是要用午膳嗎?”

蕭衍點點頭,抓起被褥間的一本書,将其卷好:“你過來。”

令光看了看外頭正刺眼的天光,不假有他,誰知蕭衍抓着她一下子就把床幔放下了。

蕭衍把她壓在身下,令光只好任命地去解開蕭衍的外袍:“陛下,現在正午,是不是不大好。”

“怕什麽,我們幾個月沒弄過了,你不理朕許久,管他什麽白日晚上的,朕允你去看沈約,什麽時候想出宮便出宮散散吧。”蕭衍摸着她肚子上一層軟綿綿的肉,她四肢仍然修長細白,但是因為已經生了三個孩子,肚子上長了一圈圈的胎紋。

令光見他蕭衍摸着他肚子,縱然她不覺得胎紋很醜很值得自卑,但蕭衍卻可能不這麽想。“陛下?”

令光迷迷糊糊,擔心第二天自己下不來床,沒辦法去看沈約了,但好在蕭衍十分克制,兩人草草弄了一回便收場了。蕭衍替令光擦乾淨,才道:“以後顯陽殿多添一些麝香紅花,那東西活血,能強身健體,卻不容易使人有孕。”

令光偏過頭,下意識地問:“為什麽?陛下不希望臣妾再生一個孩子嗎?”

“你已經有三個兒子,足以使你榮耀顯達了。不是誰次次都能闖過鬼門關的。”

“臣妾一向有好運氣。”令光自嘲地說,“北魏子貴母死,但是胡太後不是沒有死麽?先帝愛重,所以願意為了胡太後廢除陋習,可見人定勝天,若是再有一個孩子,臣妾也願意生下來。”

蕭衍抱住她:“你替朕去瞧瞧沈約,說朕會給他一個侯爵的名分,也算全了我們君臣之義。他的谥號,朕給想好了,叫隐。”

“隐是平谥。”令光勸道,“似乎不太妥。”

蕭衍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,倒是不疼,只是很羞恥,令光不喜歡他突如其來的狎昵。“你想違抗我嗎?”

這便是拿皇帝身份命令了。

令光點點頭:“臣妾知曉了。”說罷便嘆了一口氣,蕭衍道:“你為何如此在意沈約呢?只是因為他勸朕不要殺玉姚嗎?”

“那陛下為何又如此憎惡他呢?是因為他在重雲殿駁了陛下的面子嗎……”

“丁令光,你給朕适可而止!”蕭衍重重地把丁令光摔在塌上:“天子一怒,伏屍百萬,流血漂橹,你就這麽不把朕的真心當回事!”

“陛下不是暴秦,更何況我從未質疑陛下的真心。”

有一點,但不多且瞬息萬變就是了。

令光道:“沈休文與臣妾算不上朋友,只是多說話幾句話罷了,可他卻是天子舊友,與範雲一起輔佐陛下,如今範大人死後哀榮,沈約卻被平谥為隐,陛下覺得天下人會怎麽想?”

丁令光幽幽道:“陛下,玉姚是你的女兒,沈約是你的臣子,臣妾只是勸你不要苛待你的女兒和臣子,到陛下這裏,卻變成了不把你真心當回事?”

蕭衍粗暴地扒開她的小衣,令光的脖子胸口被弄得又紅又腫,蕭衍方才擡頭,怨氣沖天:“你別跟朕犟,成不成?”

不等令光回答,他又壓着令光,問:“說了這個孩子記在你名下,朕會封她為富陽公主,名字你來起。”

令光不假思索:“我們叫她妍妍,臣妾說過将來若有女兒,就叫玉妍。”

蕭衍點點頭:“玉姚明日出殡,孩子還在公主府由乳母看顧,等天氣暖和了,把她抱進宮在顯陽殿養着。”

令光渾身無力,一覺睡到雪停,小翠端上一碗紅糖酒釀蛋,道:“娘娘,怎麽又跟陛下置氣了,開春還得要孩子呢。眼下先低個頭吧。”

令光自嘲一笑:“你知道為什麽沈約也遭了陛下厭惡?”她不管小翠聽沒聽,自言自語:“因為秋天的時候,咱們摘了許多栗子。”

顯陽殿周邊多果樹,令光喜歡各季的新鮮果子,每次下來總要分給各宮,自己會讓膳房做些時令菜給蕭衍嘗鮮,小翠不明所以,笑道:“怎麽乾栗子的事?”

令光嘆道:“咱們十月做了許多栗子糕和板栗餅?你記不記得,那天重雲殿宴會,送了過去,陛下來了興致,要和沈少傅說歷朝歷代關于栗子的典故,沈少傅一時不察,比陛下多說了三件。”

小翠吐了吐舌頭,伸出瓷勺慢慢攪弄紅糖:“總不至于因為這個。”令光搖搖頭:“此外沒別的事了。不過沈大人感染風寒,卻是一場意外,他本來年紀就大,一場風寒也足以要了他的命。”

蕭續抓着芸兒的手指,含在嘴裏,芸兒道:“小殿下興許餓了。”令光無暇管蕭續吃什麽,讓小翠給自己穿上披風,便想踏出顯陽殿的大門。

小翠釘在令光面前,咬着牙攔着令光:“娘娘是去看誰?若是太子和三殿下也使得,沈少傅身上病氣重,萬一過到小殿下身上,可就完啦!”

令光見小翠一臉悲壯,仿佛要英勇就義,自己成了個任性的人,令光想,也許自己本來就是任性。

“我去走走,不去看誰。在顯陽殿悶了兩個月,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。我想給妍妍準備些東西,女孩兒穿的衣服啊,鞋襪啊,還有別的,你幫我想想看。”

令光眉眼柔和,一片慈愛,仿佛又恢複了往日的寬容和藹。小翠覺得她第一次當母親似的,如釋重負:“娘娘怎麽比對咱們太子殿下還上心呢!”

令光沿着宮道慢慢地走,她穿着輕便保暖的羊皮小靴,帶着手爐,感受久違的自由。見掃雪的宮人手凍得龜裂,心裏不落忍:“取些脂膏發給宮人,今年雪大,別長凍瘡了。”

宮人紛紛謝恩,令光卻愈加不樂:自己原來也不過是跟他們一樣的人,如今只是因為肚子飛上枝頭,才能裝模作樣地施舍。又強打起精神,到內府裏清點了不少皮毛和絲襖,盡數散給宮人禦寒。忙完一圈,又去東宮和永福省坐了坐,陪蕭綱用了晚膳,蕭綱長得也快,如今有半人高,已經開始讀《孟子》。

陪在蕭綱身邊的王慧寶見自家主子比太子的聰慧有過之而無不及,論寵愛,蕭綱封了八千戶晉安王,隐約勝過太子蕭統,便目露得意之色:“論理,藩王應該就藩,比如二殿下和吳淑媛,可是陛下愛重三殿下,不舍得殿下外放,竟是不許人提了。”

蕭綱不想離開母親,聞言甜甜一笑:“阿爹希望兒子能陪在身邊,兒子也不願意離開阿娘。哪怕不要封地也成。”

蕭綱嘴甜,總是能哄得令光眉開眼笑:“傻孩子,宮裏哪兒有外頭自在。”“庾舍人說了,父母在,不遠游!”蕭綱拽着令光的衣襟不撒手,青霓往日最重規矩,此時也替蕭綱說話:“娘娘,殿下每天都念叨你。”

蕭綱雖然每日晨昏定省,但是現在大了,和令光親近的機會不如小時候多了,令光便把兒子攬在懷裏,給他重新唱了一回襄陽的民歌,把孩子哄睡了才回到顯陽殿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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